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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昆仑印象(一)

By 昆仑 2018-01-29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    已有6901人阅读

每次远足旅行,都会带给我很强烈的身心感受,比如在青藏线,在库木库里盆地。这次,我选择了东帕米尔高原的一隅——西昆仑。


 

西昆仑位于青藏高原西北,塔里木盆地西南,即昆仑山脉位于219国道以西的段落。那里属于地球上最大的山结——帕米尔山结的东部。帕米尔的整个山结,汇聚了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唐古拉山、兴都库什山等山脉的主脉络。而它的东坡,即东帕米尔高原,则主要由西昆仑、喀喇昆仑和萨拉阔雷岭的山体组成。它的总体地势由西向东倾斜,其中人居区域分布在一千四百米至四千米的落差带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克孜勒苏、喀什两个地州的西南部山地,均处于东帕米尔高原境内。其中生活在人居区域巅顶部位的,就是塔什库尔干县境内的高原塔吉克人。


 

我们由南疆重镇喀什出发,沿314国道前往塔什库尔干。314国道离开喀什市后,径直向西延伸,经乌帕尔镇后又转向正南,再由塔什米里克乡进入盖孜河谷。塔什米里克乡位于西昆仑脚下,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乡。进入盖孜河谷后,汽车便一直沿着险峻的河谷道路前行。这条道路一侧傍山,一侧临水,河谷全程只有八十公里,却要连续爬高近两千米升程,是一条多滚石、多水毁、多泥石流的路段。两小时后,大约在三千四百米高度上,汽车终于摆脱了河谷路段的纠缠,冲入第二台地,眼前的视野便突然开朗了起来。赫然摊开在眼前的一泓宽广的湖水,使我立即从数十公里峡谷路段所带来的逼仄感中解脱了出来。我猛然发现,眼前的布伦果勒湖水,已经比数年前我看到它时的面积扩大了两三倍。这显然是筑坝拦水的结果——布伦果勒通往盖孜河的出口一侧,原本是一道凌乱的山峡入口,现今已被一座新建的大坝所拦截,使西北方向流来的木吉河水与东南方向流来的康西瓦尔河水在布伦果勒湖中存积,形成了一片远大于老布伦果勒湖的新湖面。由于库容加大,水位提高,湖水向四周漫溢,昔日的314国道阿提坎布隆路段,已经沉入了湖底,成为一段过往的历史。新公路从进入台地开始,就向南转向,沿湖边那条被抬高了的路径通往布伦口乡,而原先布伦口乡西北部的那一大片湿地,也已被湖水淹没,成为整个湖区的一个延伸部位。


 

布伦果勒湖区的东岸草滩地带,被当地人称作阿提坎布隆。那是一片充满诗意的地方。当年,当布伦果勒还仅仅是个纯天然海子的时候,那里有过清泉水、绿草甸、白毡房和撒欢的牦牛犊,以及路边兜售奇石和宝石的柯尔克孜人。还有轻浪拍击湖岸的溅水声。而如今,随着水位的提高,这些都已陆沉,唯一留下的,是那个建在半坡上的柯尔克孜小餐馆。当初的那个小餐馆,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柯尔克孜人的居家,置办了一副长条桌椅。偶有客人过往,便临时升火起灶,担负起餐馆的职责。吃的永远是羊肉汤泡馕。四年前,我和江南等四人曾在那里共进午餐。分手后数小时,她便因车祸陨殁在帕米尔的万山丛中。如今,站在阿提坎布隆高坡上遥望这个尚存的小餐馆,勾起了我一段揪心的回忆。她作为年轻的文化学者参与塔什库尔干县的文化开发工作,却不幸长眠于东帕米尔高原的崇山峻岭中。



抑制着内心的悲情,我努力将思绪重新转向大自然。在布伦果勒湖区周边,最奇特的景观当属它西岸的那座灰白色的大沙山。那座大沙山傍山临湖,高高地堆积起来,质地与色彩都明显地有异于它周边的宏观环境,成为这里的一块奇葩地貌。关于它的形成机理,当地总流传着一些神话传说,却总觉得欠缺点科学的解释。行前搜索地理文献得一说法,说那是枯水季节,对岸峡口吹来的劲风将湖底沉积物向西堆积,集腋成裘的结果。如今站在阿提坎布隆的高坡上,再揣摩揣摩周围那些地形,东岸的V形峡口果然正对着西岸那座浪涌般的大沙山,便觉得此说不无道理。


 

阿提坎布隆是一片元宝状的山间台地,它的两翼,西北去木吉乡,东南往塔什库尔干县,皆为宽阔的谷地,形成一条宽阔的山地走廊。这条走廊曾被古丝绸之路所利用,成为前往西南亚的要冲地带,此为后话。它正西毗邻一道天堑般的萨拉阔雷岭。这道峻岭东坡的所有冰川融水,都向东汇入河谷地带。因此,这个元宝状山间台地的腹地,就成为一片夹在昆仑山与萨拉阔雷岭之间的汇水中心。它东去的那条盖孜峡谷,当然就成为冲坡西昆仑山体的阻隔,将帕米尔之水注入塔里木盆地的为数不多的通道之一。与此相仿的,还有克孜勒河谷、喀拉喀什河谷和塔什库尔干河谷等等。在布伦果勒拦水筑坝,无疑既占据了群山环抱的地形优势,又占据了积蓄能量的高程优势,无疑是经历过最精准的科学考量的。不仅如此,这个半天然半人工的高山湖泊,头顶东帕米尔高原湛蓝的苍穹,水中倒映着团团簇簇、匆匆飞逝的流云,四周环绕着奥依塔格山、公格尔山以及萨拉阔雷岭银白的群峰,还有众多的大冰川将它们洁白的身躯游龙般地探向谷底,这无疑也构成东帕米尔高原上最清丽的景观之一。它使我们在沐浴过塔里木南缘那多尘的环境后,首次到达一处令人如饮甘怡,神清气爽之地。


 

当然,随筑坝工程而发生景观变化的,也不止布伦果勒湖本身。原先,始于布伦果勒湖的盖孜河谷,全程都辗转于百公里宽的大山莽中。两千米的流水落差,使这条河谷里常年间滚石隆隆,水啸喧天。如磨刀浆般浑浊的河水对昆仑山体的切割,造就了无数险峻的陡壁与崖岸。这种险峻的河谷景观,在盖孜边检站附近达到极致。被承托在半崖上的民居,背靠耸立的大山壁,足临喧嚣的深河谷,以巨石为邻,以白杨为伴,虽居者无心,却令观者忐忑。盖孜河在为人类奉献了流水峡谷大奇观的同时,也为314国道带来无穷的水害,使盖孜河谷成为314国道上最突出的问题路段。如今,盖孜河谷的西半段河道,已经被一条人工开凿在山体内的引流隧道所替代。集中落差所蓄积的巨大能量,被用以推动布仑口—公格尔—盖孜多级水电站的运行。一条明河改为暗河,使得人类在获得巨大的能量收益后,却再也再也看不到盖孜河水那猛龙下山般的磅礴气势。这不能不说是观景者的一种遗憾。但是,已经耸起在盖孜河谷中的一根根高架公路的基桩,又预示着一个新的景观将要降生。这同时意味着这个路段的水毁问题也将一劳永逸地得到解决。由于我们来得过早,工程尚未完工,竟赶不上享受这条高架公路所能带来的便利。



对于此次旅行的全程而言,盖孜河谷和布伦果勒湖才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才刚刚到达东帕米尔高原三千四百米的一个阶梯位置。此前提及的那条丝绸古道,从布伦果勒开始,一直向南延伸,经过东侧的昆仑三雄(西昆仑的公格尔峰、公格尔九别峰和慕士塔格峰三座七千米高峰),到达另一个高山湖泊——卡拉库里湖畔,然后沿着一条九曲回肠的盘山道翻越苏巴什达坂,直指喀喇昆仑而去。这一段三百余公里路程,高程从布伦果勒湖的三千四百米攀升至苏巴什达坂的四千二百米,又沿达坂南坡一路跌落至塔县县城的三千二百米。等沿着塔什库尔干河接近瓦罕走廊东口,不觉间已经置身于喀喇昆仑山下。由此向西前往“鸡鸣三国”的过瓦罕第一哨,海拔将攀升至4700米。转身向南前往红其拉甫国门,又将继续攀升至5100米。此时,由于缺氧,已有无法适应的同伴不得已而折返县城,只有三人于两日间完成了这次高海拔区域的考察。这一程,仅就已经涉足的地域而言,完全像是在乘坐一架跌宕起伏达两、三千米的过山车,令人头晕目眩。至于南部那座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我们也只有相隔百余公里而顶礼膜拜的份了。


 

所幸,这场充满着肉体考验气氛的旅行,却全程都有帕米尔高原常世罕有的绮丽景观的陪伴。它使我们一路都“痛并快乐着”。

 

东帕米尔高原上的自然风貌如此,两千年来,它同时作为古丝绸之路通往西南亚的要冲地带,留在世间的人文遗产极其丰富。这里曾留下法显、玄奘、慧超、高仙芝、鸠摩罗什、马可·波罗、斯文·赫定、斯坦因等历史人物往来的足迹,更不必说在两千多年来,生活或涉足过这里的那些草根平民、巴依伯克、戎马军旅、丝路商贾乃至官府要员,在繁复纷杂的历史纷争中所留下的卷籍。走在这条高原通道上,犹若走过一个天然的历史文化博物馆,耳畔能不断听到有关慕士塔格雪莲花、西琳渠等等的爱情传说,也能收集到有关近、现代民族英雄库尔察克、胡鉴的故事。沿途不仅有现代人为功业千秋的历史名人制作的碑铭,更有刻写着为近代人创立功勋的前红其拉甫地面导航站可见遗址,以及众多的古军台、古驿站、古城堡、古墓群、寺庙遗迹直至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人类活动遗迹。它们中最典型的,当属皮斯岭公主堡、吉日嘎拉古驿站、塔什库尔干石头城堡以及提孜那甫萨满教祭天遗址等等。这些丰富的文化遗存,使你一走上这条穿越西昆仑之路,便沉浸于一种古老的历史气氛中,足以向你勾勒出这条两千年古道上曾经演绎过的兴衰史。但,与你曾经有过的体验不同的是,这些珍贵的人文遗迹是散布在一条四百公里长的、天然的高原廊道的两侧,而不是收集在一座博物馆里。它们终年与萨拉阔雷岭林立的银峰相映衬,与西昆仑宽厚的肩背相依靠,与卡拉库里镜面般的湖水相伴,促使你不由得想沿着一条逆行的时光隧道,执拗地去追寻它风雨两千年的历史脉络。


更何况,关于高原塔吉克人这个特殊的人类族群,我们甚至还没能来得及走近他们。当一个优秀民族的古老传承被像一宗卷籍一样摊开在面前时,我们将从中获得怎样的教益?这还是随后几天将要体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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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新疆大学教师,乌鲁木齐登山探险协会会员,新疆观鸟协会会员;酷爱登山、徒步、地理探险、摄影和写作;十数年来,其足迹遍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之天山、昆仑山、阿尔金山、阿尔泰山、东帕米尔高原及塔里木、准噶尔盆地等地。TA的窝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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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先后供职于《信报财经新闻》和出版社,现从事策划编辑工作;昆明人,北京受教,现居香港,每周一篇月旦城中小事,怕被记仇,用假名;喜欢历史但不穿越,喜欢军事但不好战;纸上旅行没有边界,信三分,七分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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